11. 厩律编码

沈知言的住处不在伦敦。

焦念永用了四十分钟才追踪到他。不是通过甲渠系统——焦念永现在碰任何甲渠的接口都会被反向追踪——而是通过最原始的方法。她查了沈知言三年前在大学任职时留下的紧急联系人地址,那是一处位于布莱顿海滨的度假公寓,登记在一个名叫林婉贞的女人名下。林婉贞,沈知言的妻子,2022年因乳腺癌去世。从那以后,沈知言再也没有更改过紧急联系人。

“他回了他太太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焦念永合上笔记本电脑,“布莱顿,白崖旁边的那栋公寓楼。从伦敦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他们在船坞附近的一个地下车库里找到了一辆老旧的福特福克斯。马利克安排的,车钥匙藏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马利克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车是干净的,没有联网,没有GPS。用完烧了也行。”焦启明没有问他从哪弄来的。在这个地下世界里,有些问题最好不要问。

焦启明开车,焦念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伦敦市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金色的纱,铺在南下的A23公路上。焦念永靠着车窗睡着了,这是焦启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合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女孩。但她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是在随时准备敲击键盘。

焦启明握着方向盘,思绪回到了祖父的信上。那些代码里,有我写的一部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沉了很久都触不到底。他试图把两个形象拼在一起——一个是书房里教他临摹汉简的老人,一个是坐在电脑前编写算法框架的数据科学家。他拼不上。就像他拼不上沈知言的两个形象——一个是写《算法如何避免隐性偏见》的学者,一个是在厩律训练集标注规则上签字的高管。

也许人本来就是拼不上的。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堆矛盾的碎片,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轮廓。勇敢和怯懦可以在同一个胸腔里共存,正义和共谋可以用同一双手完成。两千年前那个叫焦永的隧长,也许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他在边塞守了那么多年烽燧,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对着星空想过——如果当初自己多留一个心眼,那匹马驹是不是就不会死?被系统误判的人,往往也会在内心深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车子驶过布莱顿的市区,沿着海岸线往东开。英吉利海峡的灰蓝色海面在左侧展开,白垩崖壁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焦念永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海景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祖父带我来过这里。”她说,“不是布莱顿城里,是那边。”她指了指东边更远处的七姐妹白崖方向,“他说焦永在边塞守望烽燧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不是海,是大漠。但那种站在高处、看着无边无际的地平线的感觉,是一样的。”

焦启明没有答话。他把车停在那栋公寓楼下面,一栋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白色建筑,阳台正对着海。他们在三楼的走廊里找到了沈知言公寓的门牌——3C。门上没有猫眼,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写着“万象更新”。贴春联的人在2022年之后再也没有换过新的。

焦启明敲了三下门。

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谁?”

“焦启明。”

又是一阵沉默。门锁咔嗒一声打开。沈知言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几天前在四十一层办公楼里的样子相比,他像是老了十岁。那种精心维护的学者风度已经彻底瓦解,露出底下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疲惫的骨架。

“我就知道你会来。”沈知言侧身让他们进去,关上门,“何铭之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如果我把内部审计委员会的联系人名单交给你们,他就会建议法务部对我提起商业秘密侵权诉讼。他说他不是威胁我,他只是‘提前告知后果’。”沈知言苦笑了一声,“何铭之从来不威胁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他的每一个事实都让你喘不过气。”

公寓不大,客厅的陈设极为简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夹,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一个半空的威士忌瓶。焦启明注意到,沈知言那本著作《算法如何避免隐性偏见》被从书架上拿了下来,反扣在茶几上,书脊的烫金字体已经被蹭得模糊不清。

“你来找我,一定不是为了听我诉苦的。”沈知言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说吧,你们还需要什么。”

“审计委员会的联系人名单。”焦念永开门见山,“甲渠系统2023年内部审计是由外部第三方机构执行的。我们需要知道是哪个机构做的审计,以及审计团队的联系方式。有了他们的独立证词,我们手里的审计报告才不只是‘离职高管泄露的内部文件’,而是可以被法庭采信的证据。”

沈知言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瓶,往一个玻璃杯里倒了两指深,但没有喝,只是盯着琥珀色的液体发呆。

“第三方审计机构是伦敦大学学院数字伦理研究中心。负责人是玛格丽特·布莱克教授。审计团队一共七个人,签署了保密协议。2023年8月他们提交了最终报告之后,居延集团法务部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公开报告全文。布莱克教授在伦理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焦启明问。

“她说——你们邀请我来审计一个算法的良心,然后告诉我审计结果不能公开。那你们邀请我来干什么?给一具尸体量体温吗?”沈知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三个月后,数字伦理研究中心的经费被砍了百分之六十。不是居延集团砍的,是政府砍的。理由是‘跨学科研究经费重组’。布莱克教授明年就退休了,她这辈子的最后一仗,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焦念永和焦启明对视了一眼。

“我们需要她的联系方式。”焦念永说。

沈知言从茶几上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他把便签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布莱克教授是那种人——只要你能让她相信真相还有被公开的可能,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她今年六十七岁,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焦启明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还有一件事。你在格林威治数据中心给我的那个密码——建武三年。你为什么选这个密码?”

沈知言抬起头看着焦启明,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被这个问题点亮了一瞬。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了一本装帧朴素的黑皮书。焦启明认出了那本书——是一本英译版的《居延汉简研究论文集》,他祖父书架上也有同样的一本。

“2019年,我刚接手甲渠系统的算法架构设计。那时候我还在学术圈和工业界之间摇摆,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沈知言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条,便签条所在的那一页,正是《隧长焦永死驹劾状》的英译文。“我读到这枚汉简的时候,被一件事震撼了。不是因为焦永被免了罪,而是因为那个叫宫的验问官。他只是一个乡啬夫,级别比隧长高不了多少。他完全可以按照程序把焦永交上去,让上级去裁决,自己不担任何风险。但他没有。他亲自跑到边塞,亲自问话,亲自写验问文书。他用一个人能做出的最微小的努力,对抗了一整套可能产生冤案的制度。”

他把书合上,看着焦启明。

“我当时告诉自己,我要做甲渠系统里的那个宫。我要从内部验问这套算法,确保它不会制造冤案。我把建武三年设成密码,就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承诺。”沈知言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我在标注规则上签了字。我背叛了我自己设的密码。”

焦启明看着面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忽然想起了祖父。两个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都以为自己可以站在偏见机器的内部,用自己的存在去驯化它。但偏见机器不需要驯化,偏见机器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签一个字。签了字,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你写的每一行代码、你审批的每一个参数、你默许的每一次妥协,都会变成窃窃私语里的一个音节。你不必亲自开口说话,你的沉默已经是偏见最好的养料。

焦启明想起了阿杰坠楼的天台,想起阿杰母亲在废墟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起马利克仓库里那个十七岁巴基斯坦男孩被少年惩戒营关了一年后空荡荡的眼神。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些签字开始的。从沈知言的签字,从祖父的代码,从无数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人的沉默。

“沈博士。”焦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白垩崖壁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英吉利海峡的灰蓝色海水一望无际。“布莱克教授的联系方式我们拿到了。但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自己去做。”

“什么事?”

“站出来。不是作为匿名的爆料者,不是作为离职高管的良心发现。是以沈知言这个完整的名字,站在阳光底下,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从2021年那个决定不做偏差修正的会议开始,到阿杰的死亡通知书结束。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签字。”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鸥在窗外掠过的鸣叫。沈知言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握着威士忌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酒精戒断的那种抖,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那种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知言的声音沙哑,“我会被起诉,会被索赔,会被整个行业拉黑。我太太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孩子可以失去。但我还有一样东西怕丢——我怕丢掉最后那一点点的自己。”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回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我怕到我死的时候,人们说起沈知言,只说他是那个写了算法偏见代码的人。我怕婉贞在天上看着我,发现她嫁的那个人,最后变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沈知言说林婉贞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碎了一地。

焦念永站起来,走到沈知言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是那枚U盘,里面装着厩律训练集的完整备份和阿杰的干预时间线。

“甲渠系统记录了一个叫陈伟杰的年轻人被一点一点逼死的全过程。七次干预,每一次都精确到百分比。系统预测了他会自杀,然后亲手实现了那个预测。”焦念永的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知言的沉默里,“沈博士,你签的那些字,不是抽象的算法参数。它们是一个人从楼顶跳下去之前,站在栏杆外面那三个小时里的全部恐惧。”

沈知言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白垩崖壁的白色光晕,像一面微小的、冰冷的镜子。

“布莱克教授那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他问。

“今天。”焦启明说,“如果她愿意配合,我们明天就做一件事——找一间没有摄像头、没有甲渠系统终端的房间,把她、张明志、阿杰的母亲、三十七个家族里所有愿意站出来的证人,全部请到一起。不是去起诉,不是去抗议。是去做一件两千年没有做过的事。”

焦启明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纸筒,把里面的汉简拓片铺在茶几上。隶书的墨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出两千年前的黄褐色。

“验问。一个证人一个证人的验问,一份证据一份证据的核验。让每一个被甲渠标记的人,亲口说出他们的故事。把整个过程录下来,用最原始的方式——纸和笔,录音和录像——保存在物理世界里。然后把它公开,让所有人看到。不是用数字媒体的方式,不是用可以被删除、可以被封贴、可以被算法降权的方式。是用物理的、不可篡改的、可以被触摸的方式。”

沈知言盯着拓片上那几行古老的隶书。“以实劾,都尉免永。”他轻声念出来,“用事实来弹劾,都尉免去了焦永的罪责。”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第一次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光。

“明天,在你们开始验问之前,我会先做一件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书房的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在甲渠的内网权限还没有被完全注销——何铭之可能太忙了,忘了处理我的离职流程。我可以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做一件事。”

“什么事?”焦念永问。

“给甲渠系统所有的内部用户——全球十七个城市的运营中心、每一个使用甲渠通APP的政府机构、每一个采购了甲渠风险评估服务的企业——群发一封邮件。”沈知言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是在几天的颓丧之后第一次出现的、带有某种解脱意味的笑容,“发件人,沈知言。主题:关于甲渠系统算法偏见的内部道歉与公开举报。”

他敲下了邮件的第一个字。

窗外,白崖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笔直地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焦启明看着那束光,想起了祖父笔记里画着的那盏烽燧——两千年前,边塞上的烽火也是这样一束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告诉远方的守军:我们在这里,我们还守着。焦念永说得对,验问者不需要在历史上留名,验问者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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