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焕的国会质询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十点。
消息发布的同一分钟,素英的稿件在全国三家主要媒体的头版同时上线。标题不是她一个人写的——是安修贤、崔恩熙和她一起在加密频道里逐字修改的。标题最终定为《“无形之手”全记录:一桩跨越二十三年的化学控制实验》。
稿件发布的半小时内,新韩集团的股价再次熔断。国会网站因同时涌入超过四十万条留言而瘫痪。青瓦台国家安保室召开紧急会议,将“无形之手”相关情报升级为“国家关键安全威胁”。但所有这些反应,都在金明焕的预料之内。他在旧厂区说的那句话——“对抗这个体系的最有效方式不是摧毁它,而是掌握它”——正在被他自己兑现。
车珉宇在网安局的停职令还没有解除。但他的手机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第一个来电是网安局新任课长,语气介于尴尬和请求之间:“车警官,我们知道你在停职期间继续调查是不合规的,但特殊调查课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接手这个案子。你能不能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回来?”第二个来电是最高检察厅特别调查组组长,措辞更加直接:“朴成镐检察官在退休前提交了一份证据清单,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指向你。我们需要你当面说明这些证据的来源。”
珉宇回复了两个人同样的三个字:国会质询。
他开车前往国会大厦的路上,素英坐在副驾驶座上,平板电脑上开着三个窗口——暗网论坛的实时监控、崔恩熙的加密频道、以及国会质询的直播预约页面。暗网论坛在安修贤的关闭公告发布后出现了剧烈的分裂。一部分用户支持关停,认为框架已经失去了控制;另一部分用户在安修贤提供的源代码基础上开发了新的分支,命名为“断罪者·重生”,并开始征集新的管理员。投票仍在继续——不是关于处刑,而是关于谁应该成为下一任“管理员”。
“他们不理解安修贤为什么退出。”素英说,“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他是叛徒。”
“因为他把匿名变成了署名。”珉宇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拥堵的车流,“那些人要的不是正义,是免于承担后果的自由。”
国会大厦的安保等级在质询会当天提升到了最高级。正门外聚集了两组截然不同的抗议人群——一组举着宥娜的照片和“公开无形之手全部数据”的标语,另一组举着“反对网络恐怖主义”和“保护企业创新权利”的横幅。两组人之间隔着三排防暴警察,但他们喊的口号在空气中互相撞击。
珉宇从侧门进入国会大厦。朴成镐在门内等他,穿着退休后第一天换上的便服——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有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旧的皮质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他花了五年时间收集的全部证据副本。这些证据在他任职期间被反复退回,现在他退休了,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就可以把它们交给任何一个人。
“特别调查组已经拿到了我的正本。”朴成镐说,“但正本里缺了一部分——关于金明焕在旧厂区直播中承认‘无形之手’第四代项目的那段录像。安修贤上传录像的服务器在关闭公告后被自动销毁了,我们没有备份。”
“安修贤有备份。”珉宇说,“他说过会把所有研究数据加密打包发给素英。但他在关停框架的同时,把自己也关停了——他的加密频道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活动。崔恩熙也联系不上他。”
两人走进质询会旁听席的时候,金明焕已经坐在了证人席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熨得一丝不苟。七十二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来参加学术答辩的教授。他的律师团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清一色深色西装,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质询委员会由七名国会议员组成,主席是法务委员会委员长郑仁浩——一个以中立著称但从未在新韩集团相关议案上投过反对票的六任议员。他的开场白简洁而公式化:“本次质询旨在查明与‘无形之手’项目相关的公众关切。证人金明焕已自愿出席并同意接受全部质询。质询全程公开直播。”
第一个问题来自反对党议员金美京。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在五年前就公开质疑过“新天堂”案结案程序的议员。“金明焕先生,‘无形之手’项目是否在未经研究对象知情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了新韩国际高中的学生作为人体测试对象?”
金明焕调整了一下话筒,回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无形之手’是一个合法的公共卫生研究项目。所有参与测试的学生都经由其监护人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相关文件已经在今早提交给质询委员会。”
金美京追问:“提交的文件中包含宥娜的监护人同意书吗?”
金明焕的眼神没有变化:“宥娜不是测试对象。她是测试对象之外的一名学生。她在那天晚上进入仓库的行为是未经许可的,属于非法入侵私人研究场所。”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珉宇回头,看到韩善美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闵素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金美京继续追问:“当晚在场的七个学生——他们在宥娜身上注射了‘新天堂’制剂,这是非法测试吗?”
“不是。”金明焕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那些学生的行为是独立的、未经授权的。他们没有遵守实验室安全规程,导致了悲剧性后果。新韩化学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配合了警方调查,但调查结果已经证明了——这是一起学生间的个人行为,与企业无关。”
珉宇的手指握紧了旁听席的栏杆。
金明焕在说的每一个字,从技术上讲,都不是谎言。宥娜没有签同意书——因为她不是正式测试对象。学生们确实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注射了制剂——因为“授权”这个词的定义掌握在金明焕手里。新韩化学配合了调查——以金明焕拿走所有证据、用照片控制在场所有人、派宋敬焕给李孝成下药的方式“配合”。
这就是他所说的“合法性”。每一个环节都设计了一个合法的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在纸面上可以自圆其说。
第二个提问的议员是执政党代表崔东勋。他的问题更加温和,几乎像是在给金明焕递梯子:“金明焕先生,您认为最近被媒体广泛报道的‘断罪者’组织——一个利用网络攻击手段进行私刑的组织——是否与您的竞争对手有关?是否有势力试图利用这起不幸的学生事件来攻击新韩集团?”
金明焕微微点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认为当前存在一种危险的趋势——某些人以‘正义’为名,利用匿名网络平台煽动公众情绪,发动针对合法企业的网络恐怖主义攻击。他们的行为不是正义,是以正义为借口的犯罪。”
他在把安修贤的框架和崔恩熙的处刑描述为“网络恐怖主义”的同时,把自己描述为受害者。
旁听席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举着手机大喊:“你是在说谎!你的旧厂区直播录像还在暗网上传播!你亲口承认了‘无形之手’的存在!”
金明焕没有转头看他。安保人员将年轻人带离了会场。直播摄像机始终对准金明焕,没有拍到那个年轻人被拖出去的画面。
质询会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朴成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珉宇。文件是他在今天早晨收到的——一封署名安修贤的电子邮件,发送时间精确到质询会开始前三十秒。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我没有备份录像,但我备份了旧厂区地下管道里的东西。”
附件是一个坐标——韩城郊外旧厂区地下三层,一处标注为“危险废物储存室”的位置。附件里还有一份化学检测报告,检测样品取自储存室内的四个密封罐。报告结论:样品含有完整的“NH-4”化合物,浓度足以证明该物质已进入批量生产阶段。
“他没有录像。”珉宇把文件还给朴成镐,“但他留下了实物证据。”
“实物证据需要合法的搜查程序才能采集。”朴成镐低声回答,“特别调查组需要法院签发的搜查令,而签发搜查令需要质询委员会的投票决定。这个委员会有七个人,其中四个来自执政党。执政党的党首是李准叙的哥哥。”
程序。又是程序。每一条通往真相的路径上,都矗立着一扇需要同一批人来打开的锁。
珉宇站起来,走出旁听席。他拨通了崔恩熙的加密频道。这一次对面接通了,崔恩熙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异常清醒。
“你看到了质询会直播?”
“看到了。金明焕在把一切合法化。”
“安修贤昨天联系过我。”崔恩熙说,“他说他在关停框架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旧厂区储存室的监控摄像头接入了国会大厦的内部安保系统。那个储存室的实时画面,现在可以被国会大厦安保中心的人看到。但不能被录制,不能被下载,只能实时观看。”
“他没有关停所有系统。”
“他关停了处刑系统。但没有关停监控系统。他说——‘如果他们想看证据,证据就在那里。但他们必须亲自去看’。”
珉宇挂断电话,大步走向国会大厦的安保中心。在门口他被一名安保官拦住,要求出示国会出入许可证——他没有。但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是我的客人。”
郑仁浩——质询委员会委员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我在直播里听到了金明焕的每一句话。”郑仁浩的声音很低,“我也听了你在旁听席上对朴检察官说的话。你说旧厂区有实物证据。是真的吗?”
“是真的。而且你现在就可以在安保中心的监控屏幕上看到它。”
郑仁浩推开了安保中心的大门。监控墙上数百块屏幕轮播着国会大厦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但有一块屏幕被单独切了出来,显示着一个不属于国会大厦的场景——昏暗的地下储存室,四个密封罐整齐排列在一排铁架上,罐体上贴着“NH-4·批号HB-001”的标签。铁架旁边站着一个人。
安修贤。
他没有消失。他去了旧厂区的地下三层,把自己和证据一起关在里面。
郑仁浩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质询会现场:“请暂停质询。证人金明焕先生,请你留下来。委员会有新的证据需要审阅。”
直播画面中,金明焕的表情在郑仁浩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了半秒。非常短暂的半秒。然后他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镜头微微点了点头。
珉宇的手机震动,素英发来一条紧急消息:“崔恩熙刚才在暗网发布了新消息——她将在旧厂区与安修贤会合,一起等待搜查令。她说:‘这次我们不自己动手。我们等法律来’。但暗网上有人发起了相反的提案,要求赶在警方之前销毁旧厂区的证据。提案发起人的注册信息是——特拉斯特公司的内部IP。”
特拉斯特。这家公司在金明焕的控制下,既能进入医院的药柜系统,也能进入暗网论坛。它不是站在攻方或守方,它同时站在双方。它让“断罪者”的攻击可以被执行,也让证据可以在关键时刻被销毁。
“崔恩熙和安修贤现在处于危险中。”珉宇对郑仁浩说,“旧厂区不仅是证据现场,也是攻击目标。如果你要签发搜查令,现在就必须签。”
郑仁浩拿起笔,在搜查令申请书上签了字。
而此刻在质询会直播画面中,金明焕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珉宇看不到,但他看到金明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他在旧厂区对话中曾见过的、极轻微的肌肉抽动。那是在确认某个程序正在按时运行的表情。
珉宇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自旧厂区地下储存室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安修贤忽然站起来,走向储存室的铁门。铁门的外面传来了金属敲击声。
不是警察。
搜查令刚刚签发,警方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达旧厂区。
来的人是特拉斯特的“证据销毁小组”。他们在金明焕收到质询暂停消息的同一分钟就出发了。
而崔恩熙在暗网上发出的“等待法律”的声明,正在被另一个提案对冲——那个提案要求投票表决:是否应该在警方到达之前,由匿名志愿者先行保护现场。提案发起人的签名是:吴知恩。
暗网上的战争没有因为安修贤的退出而结束。它只是进入了下一轮。
珉宇冲出国会大厦,发动汽车驶向旧厂区。素英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刷新暗网投票页面的数据。赞成保护现场的票数在迅速攀升,但赞成销毁证据的票数也在同步增加。两个提案使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框架代码,来自同一个开源工具包——安修贤的框架。
“他给两边的人都提供了武器。”素英说。
“他只是给了所有人同样的工具。”珉宇回答,“往哪边用力,是每个人的选择。”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驶。珉宇的手机屏幕上,旧厂区监控画面仍在传输——安修贤把铁门反锁了。他把储存室的唯一入口封死,用一根铁管横插在门把手上。然后他坐回四个密封罐旁边,对着监控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安保中心的麦克风捕捉到,从素英的平板里传出来:
“如果你现在在销毁证据和保留证据之间投票,记住一件事——你投下的每一票,都不只是对金明焕的表态。你投下的是你自己。在没有法律看见的地方,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监控画面中,铁门外面的敲击声越来越响。
珉宇踩下油门,时速表从一百二十跳到一百五十。车窗外的韩城郊区在速度中变得模糊,只有旧厂区方向的烟囱轮廓越来越清晰。
素英把平板上暗网投票的实时数字读了出来:“赞成保护现场,九千四百票。赞成销毁证据,八千一百票。投票还有二十三分钟截止。”
珉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
他知道无论投票结果是什么,当他的车到达旧厂区时,他将面对的不只是一扇被敲打的门或四个被密封的罐子。他将面对的是“断罪者”留下的全部遗产——一个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工具,和一场没有人能够完全控制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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